——世纪之交：高科技发展对“新人类”成长的现实影响之二

谭刚强

在又一个新的千年纪元即将到来之际，以电子技术、生物技术、航天技术、信息技术、激光技术、自动化技术、能源技术和新材料为主要内容的新技术革命浪潮，正在全球范围内以波澜壮阔之势汹涌澎湃地展开。

中国，为着自己的生存权以及与世界进步一体化的天然责任感，已豪无选择地汇入了这股新技术革命浪潮之中。中国，正通过自己的高科技发展“863计划”、“科教兴国”大战略举措，“科技兴市（县）”工作行动等多种选择的集合，扎扎实实地迈向科技大发展的新世纪。

迈向21世纪的中国科技发展的选择，必然会给生活在这个进程中的青年一代的社会化形成与完善过程带来一种全新影响。

过去时代，青年的社会化实现主要依赖于传统科技发展的“传习教育（守恒教育）”方式来完成。当今时代，高科技的发展使得传统的科技发展产生了一个质的飞跃。生产力与生产关系在社会发展中出现的变革与根本性变化，为青年一代的认识过程扩展与加深提供了一个崭新的基础。在此背景下，青年的社会化实现必然会与“科技”这“第一生产力”产生强有力的结合，并始终靠向“发展教育（创造教育）”方向。

考察现实，我们不能不注意到：与未来发展联系最紧密、最久远的青年人在如今科学技术飞跃发展的现实生活中，除了正视高科技发展，介入高科技发展，推进高科技发展外，已别无选择。因为，不管青年一代是否愿意，高科技的发展已直接或间接地影响和推动着青年社会化的发展了。

就一般而论，高科技的发展因其技术的现代性和展示方式的精细显象化与传递信息化，从而使作为社会主体公众存在的成长中的青年人更能接受来自于高科技方面的影响。我们说高科技的发展改变着青年社会化的发展走向，主要是针对青年社会化发展中的主项——社会意识与行为方式而言的。在社会意识方面，高科技推动的“物质、能量、信息”的综合研究成果、因其展示出新宇宙活力、新人类价值、新文化理念，从而直接影响着青年人新哲学观、新价值观、新文化观的确定。在行为方式方面，高科技发展带来的现代化产品直接进入青年的日常生活，新生产方式对青年生产力水平的提高，新网络传媒对青年价值与行为取向自由度的增加，均自觉不自觉地影响着他们的生活方式选择和社会行动选择。正是这种选择，使得当代青年对知识的追求更加迫切，对选择机会的增多更多犹豫不决，对社会交往的需求更多渴望，对消费方式的结构更多变化，对价值取向的把握更多自主。我们说，跨世纪的青年一代越来越不同于父辈，其代际差异的最根本成因就缘自于高科技发展的日日出新和传统科技发展的传习惯性。两种不同的社会教化影响必然会造就两种完全不同的社会人。

就现实而论，高科技发展对青年社会化的影响的的确确也是实在的。在观念更新上：可以看到，科学技术强调时间和效率的价值，会激发起青年“争朝夕”、“重效度”的行动理念；科学技术鼓励发明创造，又会激发起青年的创新意识、竞争观念，等等。在个人发展上；可以看到现代电子技术和新材料、新能源大踏步地进入青年人的日常生活之中，从而减轻了家务劳动，提高了工作效率，使青年们从繁重的劳动中解脱出来，增加了可供人自由支配和发展的时间。在劳动效率上；科学技术带来工业化程度的提高，会引起作为劳动力大军主体的青年人劳动方式、生产节奏的变化，过去那种手工、半手工的劳动方式向半机械化、机械化的劳动方式过渡，并逐步进入以电子计算机为核心的半自动化、自动化生产阶段。这些集约化、流程式的现代产业的崛起，改变着过去那种分散式、慢节奏、低效率的劳动方式，使青年的劳动方式向集中化、快节奏、高效率的大工业生产方向发展。

尤其应当看到的是，在高科技发展的影响下，青年的社会化实现带有比父辈更典型的世俗化特征。世俗化作为社会现代化进程中的一种必然选择，其根基就在于技术商品化的使然。青年生活在一个全新技术演进时代。技术的演进仰仗于市场对其的接纳与消费。市场的泛化使得艰深的技术变得更加通俗与确定。而正是这种技术的确定性，最终直接导致了青年一代在新技术革命浪潮中的技术崇拜意识与行为。高科技发展带动青年社会意识与行为的世俗化表现，在近几年的青年文化发展中展示得最为充分。我们仅从近几年电脑热潮的兴起以及VCD的兴起中便可窥见一斑。在1995年下半年的那些日子里，我们的北京、上海、成都等多座城市被卷入了一股强劲的电脑旋风之中。以IBM为代表的西方电脑商们有力地控制了这些城市中无以数计的青年男女们，使他们构成了一个完整的“电脑家族”。当行家们在分析发生于1995年及其以后的电脑热潮与发生于1994年的电脑热潮之间的巨大差异时，明确指出后者只是表达了青年人对电脑的认识或兴趣，而前者则显示了青年人对资讯的需要和希冀。而我们透过这分析所看到的是：在搭乘信息高速公路快车的同时，中国城市中的青年人已将他们的文化立场表达得一清二楚。

关于由技术崇拜带来的青年世俗化选择，我们还可从1995年曾打动无数中国青年人的进口大片《真实的谎言》等的流行来考察。究竟《真实的谎言》凭什么打动着自我意识日益增强的中国青年人并让其十分激动的呢？是斯瓦辛格发达的肌肉吗？也许是，也许不是。是片子中展现的暴力场面吗？也许是，也许不是。用上海一位青年文化学人王唯铭先生的话来讲，真正吸引年轻一代的是在《真实的谎言》中展示的美国科技，那种代表了西方世界一种基本信念的特殊力量……。作为生活于一座还在发展中的城市的人们，他们只能臣服于比他们的社会更高一层的文明，而他们身居城市的进步和自身的前行都渴望着科技的力量作推力。另外在《生死时速》中，中国青年再次领略了西方科技的力量：那种风驰电掣般的追逐和人对速度的控制，当然，汽车这一物象替代了飞机。同样在中国青年面前表达出西方科技力量的影响片还有《绝地战警》、《纽约大劫案》、《侏罗纪公园》、《泰坦尼克号》、《天地大冲撞》、《拯救大兵雷恩》以及相对东方化一点的《霹雳火》，在上述影片中，给予青年人视觉以强烈冲击并控制他们脉息的是工业社会在今天已取得的成就和这个成就背后的杀伤力。所以我们说，《真实的谎言》等大片的导入使中国城市青年人目击了一个被高科技垄断的世界。这无疑会摇撼中国青年人的视界，及至摇撼他们的心灵与价值判断标准。

VCD尤其DVD是来自西方世界的另一种技术装置。这几年，它也以物化的形式实在地占有了一座座城市和这些城市里的一批批青年人。VCD、DVD的兴起再次将一个“压缩”后的西方世界呈现在我们面前，而这种“压缩”仍然是技术文化的赤裸裸的展示。现实已证明：一些公司因为VCD、DVD而声名远扬，在中国大陆，我们熟悉了新科的机器和先科的片子，我们亦熟悉了韩国的“三星”、“高士达”、日本的“松下”。技术就是以这样的方式影响着我们时代，并影响我们年轻一代的文化与社会化走向。

此外，作为当代高科技发展典型的信息高速公路——Internet网络的发展更直接影响着青年文化的发展。Internet网络在中国的连通和《未来之路》、《我看英特尔》等书在中国的出版，不仅标志着人类发展史上一场新技术大革命冲击东方世界而发出的最洪亮的回声，也标志着当代人类文化的发展已经不同程度地具有了越来越明显的同步交应，地球西半球人的探索和思考几乎可以一夜之间就在东半球人的心房中搅起狂澜。时下，中国青年对“Internet”及“未来之路”的热络就正是这种同步效应的反映。从大文化角度来考察青年社会化中的青年文化发展问题，我们会看到，对于信息高速公路，中国的青年人，至少受到中等以上教育的青年人，都有机会和可能参与到其中，都能感受到其对社会与个人的改朝换代般的集约影响力。人类共同关心的问题不仅大大缩短了中国青年与世界青年的空间距离，更重要的是，也大大地缩短了中国青年与世界青年的心理距离。缩短这两种距离的东西不是别的，正是信息，由于交换信息，中国青年与世界其他国家的青年便找到了沟通心灵的途径，这些途径的雏形酷似未来的信息高速公路。飞机、大炮、原子能时代的辉煌已经不得不让位信息时代。历史在新技术、新工具的推动下，无法不迈开新的步伐。跟随历史前进的青年人在新技术、新工具的推动下，其社会走向无不具有现代性、世界性与未来性。由此，可以说当代青年最能形成高技术中的人生感悟。

还应当看到，新技术革命时代的青年社会化进程更多地具有社会心理学与社会教育学方面的意义。正是因为此点，使得青年人的个性形成及社会向后代传递人类知识经验的过程趋向复杂化。我们不得不看到这样的现实：一方面是大众传播媒介伴着高科技的发展而多向开通，成人的形象反复刺激着年轻的一代，从而大大诱发着个体生理成熟的前倾；一方面却又是工艺自动化的精密发展，全面、和谐的操作规范严格限制着年轻的一代，从而大大诱使着个体社会成熟的推迟。身体发育与社会成熟之间的某种不协调，事实上意味着青年社会化达成具有比父辈更多的困难。新技术革命进程的加快，必然影响与此相关的社会发展进程的加快，它通过青年人的日常生活知识和职业知识的快速更新来作实际的展示。人们不得不正视这样的现实：在新技术革命时代，各代人之间的社会心理差异必然扩大，外部的社会代际关系是这样，内部的家庭亲缘关系也是这样。

正是高科技发展推动着社会发展的不断加速，使得新时期文化潮流的重心更日渐为青年所主导。新时期的青年人越来越少地简单遵从于父辈的经验，他们所看重的经验多为“地球村”时代年龄、地位相仿的同代人所属。有时，他们更愿以着眼于未来的广义的现代文化形式来展现自我。伴随着青年概念在新技术革命时代的社会学意义的不断扩展，特殊的青年文化与各式各样的代际冲突终于变得更明朗起来。

我们还必须看到，高科技发展是变革的产物。青年对变革的热衷，是青年社会化走向成熟的必然。在新技术革命时代，青年的社会化课题既然已得到现实的公认，那么青年一代自然有权利在各种社会过程中有选择地学习知识，学习各种言行准则和道德规范，并能以一个享有充分权利的社会成员的身份来履行自己的社会职能。可见，在技术崇拜淡化领袖崇拜，引动偶像崇拜的今天，青年人对伙伴、团体、组织的向往是有其自身理由的，不过，在高科技日益发展的今天，青年人也存在着避开组织的迹象。这里既有技术专业化、精细化的影响，也有个性化的全面发展的需求，所以，在生活中我们会看到，青年人往往会随时超越各种有意识设置的人为界限，会在正规组织之外去寻求一种宽松的非正式的自由交往。

事实已经特别明显：高科技发展的浪潮的冲击，使跨世纪一代的社会化教育过程变得更复杂。为此，面对高科技时代社会的演变，面对当代青年人认知的困惑，我们决不能只从现象上判定当代青年的行为“放荡不羁”，更不能简单地给以喋喋不休的抱怨。我们应该看到：正是主要的社会化教育单位——如家庭、学校同龄人集体、社会性群众文化单位、大众传媒等——没有构成有序的层次结构这一事实，才大大刺激并提高了个人对单个的社会化教育单位的独立公认。这种认识，一方面有助于培养机智灵活、敏捷独创、自主自爱的优良人格心理品质，一方面又会给社会反常现象与越轨行为提供了不良的人格心理基础。对此，应当作全面而详细的考察。

    由于精细化的技术革命推动了单元型的社会化选型，所以目前在大多数家庭里，下一代成年子女通常都准备或已经与父辈分居。与此同时，在现代家庭中，老一代对下一代成长的影响作用，仅依靠父辈们的权威已达不到，父辈的道德威望正在占居主导地位。在现代家庭中，青年男女的社会地位也因受新技术革命时代文化信息的影响而发生着显著的变化。在家庭中职能与地位的分工，起着主导作用的已不是青年夫妇双方的性别差异而是个性特点。当然，在完整的家庭情感表达上，或许是男性的刚性心理更接近于技术感悟本身，女性的柔性心理更接近于人类感悟本身，使得男性的展示能力和作用远远不及女性。

还有一点应当提及的是，高科技发展的演变促进着城市化过程的加速。在社会文化全面开放的现实前提下，城市学校过去所具有的学生文化生活中心的实际地位正在削弱，学生的兴趣依托着技术的进步，已朝向那些可供选择的电子游戏室、卡拉OK厅、KTV院，专类俱乐部、谜友协会、保龄球馆、电脑网络等。这无疑已为学校教育的社会化提出了新课题。可以肯定的是：新技术革命时代的学校教育任务已不能再停留在单一的知识传递和道德教化上，它必须努力使自己成为一个有效的组织者与协调者。如今的学校为走向未来考虑，必须用具有全球目光的社会教育思想来武装自己。

在新技术革命时代，青年的社会化走向选择的确是一个很复杂的课题。无须讳言：伴随着高科技发展的大趋势走向，在不少青年中已展示出一种不利于社会发展的消极行为现象，这无疑是技术演进的负面后果。从大层面上看，技术演进的社会后果在中国这个发展中的国家中的确已比较突出：首先，先进技术的引进在提高生产效率，节省劳动力的同时，也造成了人才结构不完善的劳动力资源的闲置：其次，新兴知识产业结构的兴起，将引起中国社会阶级、阶层结构的变化；第三，应用技术不仅会产生物理的副作用，还会产生感情和心理上的副作用；第四，技术演进直接迫使生活在技术氛围中的现代人，尤其是成长中的青年人在生活方式、价值观念方面发生变化。正因为如此，受“同一世界”发展着的生存环境与多种物像、多种声音的影响，新一代人的行为选择与展露将更多地带有“无主题变奏”的韵味。考虑到这一基本事实，社会在帮助青年完成社会化进程时，不应对他们做事无巨细的关心与度无大小的设防。那样做，往往会去掉他们的自主意识，滋长一种不负责任的态度。技术时代要求的最大特征便是学会负责任。所以，我们要使青年一代在面对日新月异的科技发展浪潮时能热爱生活，积极创造，那就首先得帮助他们确立一种对个人负责的独立行为方式。在此基础上，才能使积极的生活态度得以不断修正，不断完善，不断巩固。由此，青年的社会化进程才可能排除掉高科技发展带来的负面影响，而更好地完成。

总之，科学技术的进步如同我们周围的世界演进一样，是不可抗拒的。现阶段的青年社会化走向也不会就此凝固。面对高科技发展的未来之路。中国年轻的一代人将会变得更为活跃。朝前走去，我们又将面临新技术革命与青年社会化的新冲突与新抉择。

    （写于1998年5月 曾刊于《青年研究》、《当代青年研究》等刊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