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智障,却很善良的小伙子。
“妈妈说,生活是一盒五彩缤纷的巧克力,你永远都不知道下一刻,将选的是哪一颗。”
阿甘告诉我,他很爱妈妈。很爱,很爱。这句话,是他妈妈在阿甘很小的时候,告诉他的。他爱妈妈,很爱,很爱。所以只知道,要牢牢地,牢牢地记住她说过的话。
这个初秋有点冰冷的城市,仿佛就在阿甘叙述自己传奇却又平凡的故事的时侯,渐渐地,上凝起一层厚厚的,却又透明的玻璃。隔着玻璃,静静地,看着车来车往,一辆,接着一辆。
仿佛,看到了时光。似水流过。
我想起......
想起,妈妈也曾经说过这样的话;想起,妈妈的话,也像阿甘妈妈的话一样,影响了我的一生。就好像......就好像一张白色的帆,牵着这只小船,走过暗藏汹涌的波涛,穿过迷茫死寂的暮霭,绕过危险重重的礁石,而欣赏到的,永远都是蔚蓝蔚蓝的海,聆听到的,永远都是勇士海鸥的凯歌。平静而明洁。
只是,我不够乖巧,不够善良,阿甘的妈妈,仅仅只用了一句,简单而哲理的话,整整影响了智力残疾的阿甘,一生的命运。而我的母亲,我最爱的妈妈,不止一次的,不止一句的,渐渐深入的,彻底颠覆了我,同时还有,我的世界。
在记忆最初空白的时候,我,和同龄人一样,年少轻狂。常常和一起玩的伙伴为了芝麻绿豆大的小事,闹得不欢而散。我冷漠的脸,在妈妈眼里,永远是一张晴雨表。所有的心情都写在了上面,不管我自认为掩饰的多么完美无缺!妈妈,好像已经洞穿了我的一切......
那天的午餐过后,妈妈说,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你怎么对别人,别人就会怎么样对你。
生活,是一面镜子。你以什么样的心情面对它,它就会以同样的表情,返照给你。乐观,坚强,无私,镜子就会出现最动人的笑嫣;悲观,懦弱,自私,你看到的,只会是方鸿渐一生蜷缩在围城里的悲哀命运。所以,生活是公平的,很公平。
自那顿午餐过后,记忆上,开始有了痕迹。妈妈轻轻地拭去那句话上粘浮的浅尘,轻轻地在记忆的画板上,划开了那尾痕迹。清晰,明朗。我和此时此刻坐在我身旁的阿甘一样,很努力的地守护着玻璃般的那句话,生怕哪天,不小心碰碎了它们,生怕哪天,内心会遭受无形的煎熬。
后来,我喜欢上了我的朋友,喜欢上了友情。发现,生命里不能缺失这份快乐。
后来,年少的我们,渐渐长大。各奔东西。不知当年的小伙伴现在过得如何,梦着哪天能遇见她,告诉她,我一直感谢了她很多年。假若没有遇见她,没有当年的芝麻绿豆,今年又会是怎样的光景?
山永远也不会被带到穆罕默德的面前,穆罕默德只有劝服自己走到山的跟前才能走出大山。
我叫默默。是个女孩。奶奶听到了女婴的啼哭声,转身离开,没有回头。和爷爷去了那座古老而文明的北方城市,去享受夕阳红的绝美。留下了妈妈一人,躺在白色附和着苏打水味道的床单上,沉默,忧伤。
所以,我是默默。安静的,没有太多的表达。不热闹,不食人间烟火。眼睛里盛满了忧伤,别人看不到,也无法看到。
奶奶对我们不好。我们眼睁睁地看着她,把全部的爱给了叔叔的儿子,我的弟弟,小雨。我不爱他们。我恨他们,深到骨子里的恨。爸爸,奶奶不疼;妈,奶奶不认;我,奶奶不要。默默,从此就真的沉默了。
在一个很烂漫的春天里,妈妈煲了一锅很香很香的鸡汤,看得我垂涎欲滴。看到妈妈洗净了一个很大,很精致的汤罐,装满了鸡汤,都快溢出来了。站在门后我偷偷地笑着,很得意,很开心。因为,那满满的一罐汤是我一个人的。很快,我就可以尽情享受这人间美味了!我满心喜悦,很小心翼翼地接过来,妈妈说,乘热把这罐汤送到那边(叔叔家,奶奶一直住那,我跟妈一直称“那边”)去吧,送完回来咱们就一起喝汤。我没有走,一动也不动。一直在看着汤罐里的热气,就这么大片大片的冒啊,冒啊,淘气地扑上我的脸,热呼呼的,湿答答的。眼里的那汪水也被哆使的欢快极了,忍不住逃了出来。我仰起头,望着妈妈,笑了。泪滴却大颗大颗地掉进了罐里......仍旧傻呵呵地说,这汤好烫啊。妈妈善解地说,是啊,你要小心点啊,别烫伤了手。嗯。就这样,一步一步的,数着脚印,抱着汤罐,继续流着一路的泪。
后来,我的奶奶很好,很健康。每天早晨,我们一起晨练。
后来,我离开家,念书,读大学。无论走得多远,回到家后看望的第一个地方,依然是,奶奶那边。然后,一起去菜园里,摘菜,做饭,一起吃饭。
那个春天,真的很烂漫啊......满心的绿,满心的斑斓,满心的温暖呵......一直到现在,我都没能忘记那罐鸡汤的香味,淡淡的,绵绵的,飘散不去。不能忘记的,还有妈妈说的那句“乘热把这罐鸡汤送到那边去吧”。在内心最柔软的深处,静静地绽放着,贮藏着。酝酿出一种力量,支撑着我用尽全身的力气,去感谢那个老人---我的奶奶。感谢她,让我记得我还是她的孙女,让我记得我要对奶奶好,不管她对我怎样,我依旧要对她好。这,是一个人最起码的责任。假若没有她,没有当年的决绝离去,如今的我,就算再遇到苍白的日子时,还会不会,宽容地,忘记仇恨,忘记忧伤;温和地,种下道德,种下善良,担负起应该担负的责任?
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我开始长大,开始懂得了很多。在深冬里一个很温暖的午后,我依着自小时候就养成的习惯,坐在妈妈脚边的一张矮凳上,头靠着她的膝盖,眼眸落幕。就这么,不着边际地,跟妈妈,讲啊讲啊。那时候的妈妈好像在微笑,沐在冬日的暖阳里,很温暖啊。我笑着问妈妈,年轻时候的她是什么样子啊?温暖的问号里,却等来了妈妈一生最深的遗憾。我震撼了,彻底地,彻底地。我怎么也不能想到,温暖如阳光的妈妈,在我还未来到这个世界前,在我和她一起受那么多的,那么多的苦之前,却早已攀过,一壁悬崖!
妈妈的爱情不曾浪漫过,不曾淡淡如水过,回忆来,捧起的,只有一钵的悲凉。剩下的,是一地的无奈。
外公是一位从旧社会走过来的老人。封建专制传统早已扎根在他的思想里,严肃而顽固地维护着一家之主的绝对权力。一手操纵了女儿的婚姻。曾经也和我一样年轻的妈妈,在面对自己未来幸福的时候,也叛逆过,逃离过,妥协过。只是,她的善良,禁不住那一份想念。一个孩子,怎能舍得离开,生她,养她,看着她一点一点长大的父母?怎能不要自己的家呢?家再冷,也比世界上任何寒冷的角落,要温暖得多。离家出走的她回家了,认命了。顺着外公的意思,嫁了一个不愿嫁给的人。再多的怨恨,也因那份想念,也风轻云淡了 。
后来,妈妈也成了母亲,有了我。明白了当年外公也是为父心切,担心自己的孩子嫁到苦命人家,害怕自己的孩子受苦,不得不狠下心来,逼她嫁入富裕人家里。所以,外公也就没有其他心思去了解那户人家的儿子,妈妈的丈夫。我的爸爸。而妈妈,当年看到了外公没有看到的一面。所以才那么地拼命抵抗。
这壁悬崖,只有妈妈一个人孤独攀过。我听后,除了心痛,就是心疼。靠在妈妈的膝盖上,泪雨如下。因为,我亲眼目睹了妈妈攀过悬崖后,却继续受苦的日子。
爸爸对妈妈不是很好。辱骂过,殴打过,甚至,也抛弃过。我默默地缩在角落里,在心里刻下了这所有的一切,罪恶。那天的午后依旧有阳光,我从午睡中醒来,发现,爸爸走了。因为,我看见他带锁的抽屉打开了,里面空空的。这把灰色的锁,从未开过。现在,我终于看到它也被抛弃了。
妈妈一个人孤单的坐在我睡的床边,轻轻地拨开遮住我眼睛的刘海。她在微笑,因为还有我;我,却哭了。
后来,爸爸回家了。迷途知返。妈说,他永远都是我的爸爸,血浓于水,还有什么不能原谅的呢。
爸的身体不是很好,需要细心调理。妈知道,爸爸不爱喝鸡汤,只吃红烧。每次,在精心为我煲好一小锅鸡汤后,再精心为爸爸炖他爱吃的红烧鸡块。这是个需要耐心的过程。而她,始终无怨无悔,心甘情愿。鸡腿,永远留给我跟爸爸。自己的碗里,却压着我跟爸爸都不爱吃的菜。
于是,我原谅了爸爸。放下了恨。我和爸爸,终于像电视剧里的父女一样幸福了。我们的家,也终于像电视剧里的家一样团圆而温馨了。我们相亲相爱,幸福如窗前的合欢树。
渐渐的,开始感谢爸爸。感谢他给了我这段经历。从此以后,变得勇敢而坚强。已经趟过了世上最湍急,最难过的河,还有什么过不了的呢?假若没有他,没有这段灰色经历,今天的我还会是这般坚强,这般勇敢吗?
在记忆的画板上,妈妈依旧轻轻地拭去粘浮在第三句话上的浅尘,所有的痕迹开始散开,划开了一幅画,清晰,温暖。晕开了妈妈始终淡定的微笑。
所罗门说,吃素菜,彼此相爱,强过吃肥牛,彼此相恨。
一路走来,一路感恩,一路记下曾经的人。一直感谢着当年的小伙伴,感谢着如今年迈的奶奶,感谢着至亲至爱的爸爸,感谢着那些阳光灿烂又温暖的午后。当所有的记忆,就这样,一笔一笔的陈列开来时,惊疑地看到,我的感恩辞典里,藏着一块严重的缺失。不敢相信,这幅画的执笔者,居然一直都没有被我感谢!却依然十年如一日的,默默地擦拭着这幅珍贵的画。是我遗忘了吗?可是,我又怎么可能会忘记呢?我只是没有表达出来啊。
然而,我又能用怎样的语言,才能去完整地表达出心里最深最深的感谢呢?我知道,没有任何语言具备这个能力。再华丽,再深度的文字,也有着它所无法表达清楚的感情。那种感情,已经是在很多年很多年以前,就开始慢慢沉淀了。又岂能写得清楚呢?
妈妈,二十多年过后,依旧温厚。仿佛,岁月这个“欧阳老醉翁”要留给妈妈的,并不在于额头上的“年轮”,真正之意却在于一堂课,关于人生,关于感恩的一堂课。妈妈没让“醉翁”失望,用了一生的时间完成了课后的作业,透彻地理解了这堂课的主旨。并且,也教会了我学会感恩,怎样去理解生命的宗旨。这是额外的功课,她同样很好地完成了。
在苦难里,我感恩。感恩苦难,感恩嘲笑者,让不可思议的忍耐力在我心土里,生根发芽,像妈妈一样的坚强。在幸福中,我依然感恩。感恩生活,感恩善良的人,让希望的种子在我心土里,渐渐长成参天大树,像妈妈一样乐观,永远对生活充满希望。
并且,代代相延,生生不息,绵绵不断。
这个城市,需要温暖;每个市民,需要温暖,无论是生病的还是健康的,无论是受过伤的还是完好无痕的,都需要温暖。忘记苦涩,仇恨吧,该忘记的,就遗忘了吧。感恩这个城市还有阳光,感恩这个城市还有善良的人,感恩一路相伴陪你走过的人吧,彼此温暖就不会觉得冰冷了。
记忆,终止。阿甘也讲完了他的故事。我们一直等候的车,也早已开过。夕阳开始下山,留下了一片壮丽的紫色。
我对阿甘说,我跟你一样,深深的,爱着我的妈妈。爱着她那满足而淡定的,微笑。我还告诉阿甘,我说阿甘,你知道吗?我是在她的微笑里,才渐渐长大的。说完,继续隔着玻璃,静静的,看着偶尔开过的车,一辆。安心地笑了。这时候,阿甘终于打开了一直放在他身边的盒子,取出一样东西,我转过头,却看到了,世界上最满,最满的的笑容,是阿甘的。和一块巧克力。
他说,来,我们一起吃巧克力吧!妈妈说,生活是一盒五彩缤纷的巧克力,你永远都不知道下一刻,将选的是哪一颗。
我知道,阿甘不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