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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个非常普通的案件——一个懵懵懂懂的四川少年在广东省佛山市因生活窘迫而与同伴误入歧途——抢劫。
“阿姨,今天是我们学校正式开学的日子,看到校园里和蔼的老师、开心的同学,我现在才体会到上学原来是多么幸福!”
“幸福往往就在你的身边,知道格外珍惜,就是一个很大的进步。争取做个优等生啊!”
2007年9月3日一上班,佛山市中级人民法院少年审判庭庭长霍彦杰就接到了一个来自千里之外的特殊电话。打电话的人是一周以前刚刚被霍彦杰庭长护送回四川西充的缓刑少年犯李钢。
电话里的李钢兴奋喜悦之情溢于言表,这不仅仅是因为阔别校园一年,更重要的是他曾经经历了一段噩梦般的过去,正是这段曾经的风雨,才让他领悟到学校生活原来如同彩虹一样的绚烂。
三次洒泪 梦醒时浪子回头
“那时的我很幼稚,不知道什么是法,什么是犯法,于是走上了犯罪的道路,对他人造成身体的伤害,给社会造成了不良的影响……”
——摘自李钢给霍彦杰的信
事情还要从两年前说起,李钢,一个刚满16岁的四川西充的高中在校生,由于与父母的关系不太融洽,一心想闯出一番事业的他辍学了。2006年10月15日,李钢跟随朋友来到广东省佛山市顺德区找工作。谈到这里,李钢总是说:“这是我一生无法也不可能忘记的地方。我是一个有泪不轻弹的人,但这是我三次落泪的地方……”
原来,来到顺德后,由于没有文凭,加之也没有什么特长,李钢没有找到工作,同伴们也都说没钱吃饭。虽然此时李钢还有300元路费可以回家,可是同伴们没有钱回家。10月18日,在同伴的劝说下,出于义气,李钢和同伴一行五人一起去围堵抢劫路人豆某,豆某反抗中,主犯王某拿出小刀刺伤豆某的左大腿,鉴定为轻伤。五人抢得豆某现金380元和一张银行卡,并逼豆某说出密码,按照分工李钢持卡取款,发现卡上没钱,回来后同案犯杜某将豆某推下路边鱼塘,几人逃离现场,事发没有十分钟,五人便全部归案。李钢到顺德才五天就被关在看守所里。在公安人员的多次审讯中,李钢才知道,他一直信任和崇拜的四个同伴在他来顺德之前就曾进行了一次抢劫,他们居然还捅死了人!
2007年6月的一天,邻近开庭的日子,佛山市中级人民法院的法官霍彦杰和佛山市关心下一代工作委员会的叶雄干来到看守所看李钢。霍彦杰拉着他的手,关切地问:“在这里最大的困难是什么?有什么心事?想家人吗?由于侦查阶段你故意报错父母姓名,你父母都急坏了,晚点儿你家人就会来了!”叶雄干则鼓励他:“浪子回头金不换!知错就改,奋发向上,才能成为对社会有用的人!”
听着这些谆谆教导,得知家人很牵挂他(已经有近乎一年没见到自己的双亲),这个外表看似成熟,内心实则脆弱的小男生自到佛山以后第一次哭了。
7月12日该案开庭。法庭上,李钢见到了离别许久、已经憔悴了许多的父亲,刹那间,他的眼睛湿润了,迅速低下头,许久没再抬起……
李钢告诉法官:“我无颜再多看一眼。”
庭后,法庭组织了帮教和父母的接见会。
在与法官和关心下一代工作委员会主任谈话过程中,李钢深刻地检讨了自己:“我的所作所为对不起家里人,对不起父母。将来我要到学校学习电脑管理的技能,然后找工作,好好孝顺父母。”看着平素严厉得近乎陌生的父亲更加寡言少语,此时的李钢再也无法控制住自己,泪水早已夺眶而出,双膝一弯,重重地跪在父亲的面前,用尽全身的力气喊出:“爸爸,我错了!”
少年掷地有声的呐喊,悔恨的泪水,太过年轻的心中早已积压太多太多的痛苦和悔恨,终于在此刻爆发,让在场的人包括法官在内无不动容。这是他第二次落泪。
李钢回忆说:“那是痛悔的眼泪,自己下定决心,一定要重新振作起来,改过自新,重新做人。”
8月21日清晨,李钢再次坐上警车来到佛山中院,即将面对法庭的一审宣判,他忐忑不安:“在车上我想了很多很多关于以后的事,想到可能至少在高墙电网里待上两三年,还有我将来的路又该怎么走……”
让李钢喜出望外的是,法院认为,鉴于李钢是初次犯罪,对被害人只造成了轻微伤害,以及其成长经历、悔罪表现等情节,决定在法律规定的范围内减轻、从轻处罚。故依法判处李钢有期徒刑二年,缓刑三年。而同案犯最高刑为无期徒刑。
这次宣判之后,李钢立即被法警解除了手铐,看到正在过道上的主审法官,他冲了过去,“咚”的一声就跪在了法官的面前,泪流满面。这是李钢第三次流下了泪水。
李钢在后来的信中说:“我的眼泪不由自主地流了下来,流出的是法律给我的宽恕、对法官阿姨和我爸的感激、对我同案的怜惜、对我自己的悔恨、希望的眼泪。拿到法院的判决书,同时也收到了爸爸交给我的职业技术学校录取通知书,我一下子感到了希望……”
李钢也许不知道,那份录取通知书正是法官与家人多次和学校联系沟通的结果,为了让李钢能够重返校园,尽快适应社会,有一个安定的帮教环境,合议庭的法官们可是费尽了心思。
从噩梦中醒来,曾经脱缰的“野马”、迷途的“羔羊”终于可以回到自己魂牵梦萦的家乡了。
四封书信 拨亮他心中的灯
“法官阿姨对我百般细心的教育,让我对生活充满了信心,心中有千言万语的感激……我孤单过,是你们让我找到了对以后生活的向往……”
——摘自李钢给霍彦杰的信
2007年8月22日16时15分,和以往一样,由广州开往重庆的T202次列车启动了,李钢踏上了回家的旅途。让他激动的是,和他同行的,除了前来接他的父亲,还有主审法官霍彦杰和一个法警。
看着渐渐飞逝的喧闹城市,火车穿过一道道隧道,窗外小鸟正欢快有力地挥舞着翅膀,李钢总是时不时咬咬嘴唇,长长地出口气,他说:“我简直是在做梦,像是刚刚从一场噩梦中醒来,生怕现在还是在做梦。”
正在此时,李钢收到了霍彦杰为便于交流而代表合议庭法官事先写好的一封信,读着法官情深意切的每句话,这个浪子心中沉寂已久的灯仿佛一下子拨亮了。
对于李钢的误入歧途,霍彦杰在信中实事求是地给予了忠告:“希望你在迈出自己的每一步之前,都能辨别是非,多问几个为什么;在总结教训的时候,也能够首先反躬自省……为人子女,应当多体谅父母赚钱持家的辛苦,主动与父母多沟通、多交流,听取他们的人生经验,这不仅是孝顺长辈的表现,也是在人生中少走弯路的方法。”
如何面对未来的路,霍彦杰更是语重心长:“今天,当你迈出禁闭森严的铁门后,你将重新踏入校门,体会到法律威严的同时,也应该感受到社会对未成年人的关爱。希望你在校园里能够珍惜自己的青春年华,遵纪守法,努力学习文化知识与劳动技能,为自己创造美好的明天,在不久的将来能自强自立、告慰父母、回报社会。阿姨们也等着你学业有成的好消息。”
这封热情洋溢、催人奋进的来信让这个曾经不羁的轻狂少年彻底失眠了,他连夜写了一封给法官的回信,除了表达感激之外,他激情豪迈地写道:“从一个懵懂无知的少年,成为了一个有自信、有想法成熟的少年,这是法院的叔叔阿姨们,尤其是霍阿姨对我百般的教育,我将珍惜再次走进学校的机会,用我以后学到的一切回报社会,回报曾经给过我机会、给过我信心的人。”
西去的列车,尽管车厢内很嘈杂闷热,除了写书信,白天的时间更多是在霍彦杰、李钢和李钢父亲的聊天中不经意地溜走,父子俩谈到李钢小时候的趣事时,总是相视一笑,隔阂了很久的父子二人也开始默契了不少。当霍彦杰分析到李钢以后在生活和工作中可能会遇到的困难时,父子二人的回答简直是不谋而合:“我们会坦然面对。”
与李钢相同的是,列车上,李钢父亲也收到了法官事先写好的一封信,法官的话很婉转地告诉他们:“作为李钢的亲生父母,与李钢长期失去联系,对他的行踪一无所知,直到我们通过各种方式通知你们来参加开庭审理,你们才得知李钢因涉嫌犯罪被羁押。作为他的父母,不应该因为自己的工作而疏忽了教育、关心孩子的责任。”
法官还鼓励李钢的父母用正确的方法帮教李钢:“你们以后一定要多关心他,亲情的关怀远比僵硬的法条重要。”
看到这些,少言寡语、老实巴交的李钢父亲终于开腔了:“以往只顾挣钱,对孩子管得太严厉,管教方法不得当,孩子也吃了不少苦!多亏了你们,给孩子一个重新做人的机会!”
在即将走出火车站时,李钢又收到了霍彦杰先前备好的一封信:“看到你用泪水写下的忏悔和理想,我们看见了希望,仿佛眼前出现了一个有理想、有抱负、有社会责任的男子汉,初步验证了我们少审庭当初对你适用缓刑的正确性。”
正如霍彦杰所言,这位刚刚经历了风雨的少年似乎很快就成熟懂事了许多。下火车时,李钢主动为他人提包,跑上跑下地询问买汽车票的事宜;在颠簸的长途汽车上,他也学会了关心他人——有人抽烟,会帮忙把附近的窗门打开;下车后,主动招呼出租车……
一份礼物 四千里路云追月
“希望你珍惜这个机会,在学校里刻苦钻研技能,掌握一技之长,将来回报社会,服务社会。”
——摘自霍彦杰给李钢的回信
经过20多个小时的火车和6个多小时的长途汽车,辗转行程4000多里后,一行人终于到达了李钢的家——四川省西充县的一个偏远村子。看着目的地越来越近,奔走了近两天的人们没有一丝倦意。尤其是李钢的步伐比平常快了很多,也许是山路太过熟悉,他三步并成两步在前边带路,紧随其后的霍彦杰笑道:“心动不如行动,想家了吧!”李钢只是埋头偷笑,自顾自地赶路。
就在村子的路边,李钢看到了已经等了近两个小时的母亲。原来母亲早已获悉他们今天到达。母子俩没说一句话,就已抱在了一起。一进村子,只有十来户微弱的灯光零零散散的。据李钢父亲介绍,由于山村偏远,没有什么副业,外出打工的农民很多,有一半以上的人出去了。偶尔碰到一两个乡亲迎面而来的热情寒暄,李钢靠得母亲更紧了,有些腼腆得说不出话来。母子刚一进屋,李钢的奶奶闻讯赶来,三人紧紧地抱在了一起,浪子无声的泪水早已湿透了奶奶的衣襟,过了许久,李钢方才勉强地哽咽道:“我对不起你们。”
端详着在外漂泊已久并没有消瘦依然强壮如昔的孙子,年逾六旬的奶奶非常欣慰:“钢,身体没啥变化!”
看完孙子,奶奶颤抖地手拉住了霍彦杰,反复地念叨着:“谢谢法官!你们是好人,大好人啊!”
8月23日晚9时多,霍彦杰就马不停蹄地找到了村委会的书记、村长,就李钢的监管问题进行了充分的沟通和交流。
晚上10时多,白天劳累的村庄早已在夜色中沉睡,只有远处的几声犬吠划破了山村的宁静。村里得知法官要赶回镇上招待所,一家三代四口人和村委会书记特意将霍彦杰送了一程又一程,直到法官的身影消失在朦胧的月色中,仍久久不肯离去。
第二天早上9时,法官一行去当地派出所进行监管手续的交接。接待法官的是当地派出所的一位副所长。
得知面前的女法官是风尘仆仆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车和大半天的汽车,来到这个不知名的山村,这位有着二十多年警龄的警察不由地肃然起敬起来,他说:“这是我们所第一次接收外地法院移交缓刑少年犯的监管手续。你们不远千里为了孩子,我们也很感动。请放心,我们会及时将对李钢的监管情况反馈给法院。”
8月25日上午是李钢到新学校报到的第一天。陪同李钢一起出现在老师和同学面前的,除了李钢的父亲,还有李钢的“亲戚”——霍彦杰。李钢的手里除了一些行李,还多了一份特殊的礼物——7本书和一双非常帅气的运动鞋。
原来,这是霍彦杰特意为李钢准备的上学礼物。初到之时,走在通往李家弯弯曲曲的羊肠小路上,霍彦杰灵机一动:买双新鞋,希望他走出新的人生道路;买本专业书,希望他认真学习,掌握一技之长,自力更生;买本心理学书,治疗他的心理创伤,希望他学会做人的道理。西充县城虽小,可霍彦杰毕竟是外地人,顶着烈日足足跑了一下午,走遍了县城的书店和商场,才为李钢买到了《金属切削与刀具实用技术》、《心理呵护200招》、《汉语成语词典》等7本书及一双新鞋。
8月25日清晨,当霍彦杰把鞋和书交给李钢时,李钢再次控制不住自己的泪水:“我会像珍惜生命一样珍惜这些书和鞋,决不辜负霍阿姨的期望。”
早上9时,霍彦杰一行以李钢阿姨的名义出现在学校,霍彦杰特意找到该校校长和德育老师、班主任,将李钢的情况进行了必要的介绍,恳请班主任老师对李钢悉心培育、严格要求,恳请老师不仅要将学习生活情况及时告诉父母,而且还有千里之外的“亲人”——法官。这位认真严谨的班主任与霍彦杰留下了彼此的电话,“为了孩子,我们应该多沟通”!
离开学校时,霍彦杰回望即将离别的李钢,她看见,李钢仍然乖乖地伫立在校门口和她挥别,而在他的旁边则是该校的座右铭——“会感恩,成大器”。
就在霍彦杰准备返程之际,她收到了村支书送来的当天赶制的一面锦旗——上书“一身正气,执法为民”,锦旗制作的有些粗糙,可是村支书说,那八个大字是村委会和家长一起想出来的,代表大家的心意。